不如不遇倾城色
2010-06-23 07:52:35   来源：互联网   评论：0 点击：

真没想到，这次回去，会在县城邂逅上海。在呼呼作响的北风中，他蹬着一辆破旧的三轮车，身上胡乱裹着一件蓝大褂，脖子缠着一条毛巾。上海猛抬头，也看见了我。目光相对，上海的眸子中闪过一丝羞腆，但还是大声喊出了我的名字。 
  上海下了车，将三轮车停在一棵树旁，然后用脖子上的毛巾擦了脸和脖子。他的这个动作可能用搓这个词更准确一些。我们的手紧紧握在一起，已经有整整十五年没碰面了。他的大手很有力，也粗糙得有些硌人，像一层砂纸的表层。上海说话很是局促。他解释说，如今见了我这个“摇笔杆”的老同学，有些怯。他这么说，我心中有股酸痛泛上来。 
  十五年前，我和上海同一所学校，同一个宿舍。他在我们这所省级重点高中的“火箭班”。“火箭班”，精挑细选，兵强马壮，配备精良，相当于现在职场得意的“白骨精”。像我这样愚钝贪玩的小毛贼，只能屈尊于“火车班”，高不成，低不就。就像伏在桃树中间枝条上猴子，朝上瞧，一片红红的屁股：向下瞅，一圈一脸委屈的猴脸。 
  上海姓孟，原来不叫这个名字。到县城来上高中，他去派出所改了名字，他的目标是通过高考这座独木桥，挺进并留在那个五光十色的大城市。“这个名字，俗，但方向感强。”一次，我这样开上海的玩笑。他呵呵一下，算是默许。上海很是用功，晚上宿舍熄灯后，偷偷把头埋在被子里看书。我一觉醒来，还能看见他的响动。还有好几次，我半夜上厕所，上海竟然在睡梦中还在背数学公式。聪明，用功，在学校1200名应届毕业生中总是名列三甲，上海被作为“重型导弹级”好苗子培养，前途不可限量。 
  但上天竟然和上海开了一个玩笑。三月，一个女生由外校转到我们“火车班”，她叫箐。那天，我们班门口人头攒动，若踏春看花一般热闹。确实，箐的容貌，用花来形容，对她的美有些对不住，后来我才知道有个更准确的词——倾国倾城。对，绝对没错，倾国倾城。 
  一次，我从舍友口中知道上海喜欢箐。爱美之心，男生皆有，这有何奇？纵然喜欢，四个月也会落花流水，各忙各的，谁会当真？日子一天天过，上海依旧头埋在被子里用功。想着这小子煎熬几个月就能看尽上海繁华，羡慕得我直咬牙。 
  临近高考的一天，上海有些呆呆地问我：你见过紫蝴蝶吗？ 
  我摇摇头，你咋突然想起问这个？ 
  上海咬咬嘴唇。他昨晚做了一个怪怪的梦，梦中他和箐化作紫色的蝴蝶，比翼双飞，在金黄的油菜花间起舞缠绵，突然两人都不见了。
  我笑着调侃：箐这朵校花都进入你的梦中，你好有福呀。上海不接我的话，仍然呆呆的神情，脸色发青，一副心事重重的样子。但我还是撬不开他紧闭的嘴。晚上，上海的床咯吱咯吱，如小孩哭闹，惹得上铺的我也得以悬浮共振。 
  黑色七月七日终于到来，没想到，对上海，竟是暗无天日。考完前四门，我问上海考得如何？他说非常好，但脸上却没有一丝笑容。七月九日下午，考完最后一门物理，出了考场，我才知道上海出大事了。广播里播报下午这场考�******�的名单，第一个竟是上海。从一个和上海同考场的同学嘴里，我知道了事情经过。监考老师收卷时，发现考场有两份名字是箐的卷子，而没有上海的。就按照考试规定，取消了上海的成绩，五年内不能参加高考。 
  物理超好的上海和巨烂的箐，晚上咯吱不停的床，上海那泛白的脸，无比忧郁的眸子。那一刻，我全明白了。好傻的上海，一腔热血，满腹多情，多情却被无情恼。我的心一下痛起来，为可能再也走不进上海的孟上海，睡在我下铺的兄弟。
　　在学校外面的小河边我们找到上海。他，望着慢慢流淌的河水，脸上流出一条泪河。从他的喃喃自语中，我知道了箐的小名就叫蝴蝶，知道了上海和箐私下早好上了，知道了上海被窝里的成就竟是缔造情书，知道了他们曾牵手在黄灿灿的油菜花间漫步，若蝴蝶翩飞，知道了他们相约于上海，知道了他们定下的那个自以为天衣无缝的“狸猫换太子”计划。但一切一切，都随着箐，这个容貌倾城倾国的女孩的临场退缩而戛然而止，灰飞烟灭，土崩瓦解。
  上海现在的处境，很是不好。上有老，下有小，种子化肥要钱，柴米油盐要钱。他辛苦地蹬着三轮车，也只能勉强维持家用。 
  我想起一个名叫纳兰容若的男子。出身高贵，风度翩翩，玉树临风，学富五车，文韬武略。他的表妹佩蓉娉婷绰约，温婉可人，纤尘未染，琴棋书画，无一不佳。才子佳人，珠联璧合。但天竟不遂人愿，挚爱先是随诏飘进皇宫，接着飘逝人世。“北方有佳人，绝世而独立，一顾倾人城，再顾倾人国，宁不知倾城与倾国？佳人难再得！”佩蓉逝后不久，容若因爱成伤，因伤成疾，英年早逝，年仅31岁。
  “生亦惑，死亦惑，尤物惑人忘不得。人非木石皆有情，不如不遇倾城色。”是呀，若因爱成伤，倒不如不遇那倾城之色。